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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的童谣 儿童节里一同回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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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正军

童谣,是朦胧的诗,是淡雅的画,是经典的歌,是蔚蓝的梦……如今,我从遥远的记忆里,轻轻地捡起童谣的碎片,把它制作成精美的书签,让它在文字的海洋里徜徉、沐浴,散发芬芳,传承文化,以至永远……

听奶奶说,1947年农历八月十三那天,我家后院枣树上的两只喜鹊,叽叽喳喳地叫了一天。她以为有客人要来,就特别留意,谁知直到日落西山,却连客人的影子也没见到。可是到了傍晚,在我家西厦房里间,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婴啼,一个男孩呱呱坠地了——他就是我。因在此前一年,我妈妈曾生过一个男孩,全家人还没来得及高兴,就夭折了。所以我的出生,立即给这个仍沉浸在郁闷气氛中的穷苦人家,重新点燃了希望之火,带来了满屋子欢笑——要知道,这,可是我家大悲之后的大喜啊!因此,我从出生的那天起,就特别受到全家人的呵护和溺爱。一我的童年是在童谣中度过的。

听奶奶说,当我还在襁褓中时,就显示出特别倔强的个性:白天狠睡,夜晚狠哭,仿佛故意颠倒时辰和家人作对,闹得他们夜夜不宁。每在这时,妈妈就抱起我,一边有节奏地摇动,一边念起了童谣:

嗷—嗷—,我娃睡。猫推碨(即磨面的磨子),狗点灯,老鼠哭得害眼疼!

这时,我会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妈妈的脸,似乎是得到了某种满足,然后就不哭了。有时候,妈妈会变换花样,给我念起另一首童谣:

嗷—嗷—,我娃睡。没啥盖,盖席片。没啥枕,枕棒槌。棒槌滚得咕噜噜,我娃睡得呼噜噜!

时间长了,我竟慢慢地上了瘾——一旦妈妈停止摇动和念叨,我就会立即大哭起来。妈妈拗不过我,只好搜肠刮肚,给我念起另一些童谣:

红豆豆,绿米米,蹲在门前看女婿。东来的,西去(音qi)的,没有一个中意的,把娃看得错气(生气)的!

我娃乖,吃奶奶,你大(爸)上会(赶集)没回来,提个笼笼拾白菜。他把笼笼撂—啦,我娃看见笑—啦!

妈妈常常都是这样,边念叨边不停地摇动,直到熬至天亮。

但她总不能老是这样熬夜呀!于是我爷爷便根据别人的建议,托人写了张大红纸条,贴在我家门外。上面写的是:

天惶惶,地惶惶,我家有个夜哭郎。过路君子念三遍,一觉睡到大天亮!

据奶奶说,过后不久我竟然真的被矫正了过来,夜间再不哭闹了。

奶奶还说,在我稍大些的时候,他们常常会围住我,边念童谣边和我逗乐。他们最常念的两句童谣是:

又哭哩,又笑哩,两只眼,挤尿哩!

鼻(涕)吊下(音ha,下同),脚翘下,就是不嫌,人笑话!

念这两句童谣时,他们总是在念每句前三小节时,抬着头眼睛朝上看着,念最后一小节时,就突然加重语气,低头把目光停落在我的脸上。这时,我的注意力被突然而至的目光所吸引,会立即发出咯咯咯的大笑。看到我这种样子,他们非常开心,于是轮番逗我,诱导我不停地发出笑声;有时还会互相攀比,看谁把我逗得笑声最响、时间最长。待我会坐的时候,他们常常会双手挽着我的双手,一边左右摇摆,一边随着摇摆的节奏,念起童谣:

罗罗面面,狗娃蛋蛋。织织布布,纺纺线线。

出去转转,买个罐罐。把娃见见,吃顿饭饭!

一斗麸子三遍遍,一个娃子两院院!

这时,我会随着大人的节奏,和他们一起摆着双手,同时咧开小嘴,牙牙学语。

奶奶还告诉我,月夜,妈妈常抱着我在院里转悠。面对天空皎洁的月亮,妈妈一边指着让我看,一边念起了童谣:

月亮爷,明晃晃,我在河里洗衣裳。洗得白白的,捶得硬硬的,打发哥哥出门去(音qi)。去时骑的花花马,回来坐的花花轿,你看热闹不热闹!

这时,我会乖巧地偎在妈妈怀里,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月亮——仿佛在仔细欣赏似的,脸上露出甜甜的微笑。

转眼间,我开始蹒跚学步了。刚学步的我,常常是晃头晃脑,活蹦乱跳,免不了跌倒在地,大哭起来。这时,奶奶或妈妈会飞快跑过来扶起我,一边轻轻地拍土揉疼,一边柔声柔气地念道:

疙瘩疙瘩散——散,不要他妈见——见!他妈见——啦,心疼烂——烂!

听了这样的念叨,我便不哭了。时间一长,每当我跌倒时,居然总是趴在地上不起来,边哭边抬头望着他们——期待她们扶起我念几句童谣。她们一念,我就立即破涕为笑,又开始活蹦乱跳了。

就这样,在童谣声中,我渐渐长大了。

那时的农村,天空中常常会飞过成群的鸟儿,或麻雀,或大雁,或乌鸦。特别是秋末冬初,大群的乌鸦,经常遮天蔽日地从天空掠过,有时会像倒着的龙卷风一样,打着旋儿急落而下,降落在我家的屋顶上、墙头上、大树上。刹那间,庄前庄后黑压压一片,呱里呱啦的鸦鸣,把一切都淹没了。

每当这个时候,奶奶就一边指给我看,一边给我教起了童谣:

老鸹老鸹一溜溜,你妈给你炒豆豆。

你一碗,我一碗,把你吃得憋死我不管!

后来,只要听到天空中有大雁或乌鸦的叫声,我便会仰起头循声远望,并大声念起:老鸹老鸹一绺绺……

农历八月,是我们那儿的“淋雨天”,连阴雨常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,真惹人烦。这时奶奶便教给了我一个办法,说是只要照此办理,天气就可以转晴了。她的办法是在我家天井下地面中央,竖起一个倒立的棒槌;在棒槌把顶端,放置一个小酒杯;然后面对棒槌,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,口中念道:

爷—爷!你甭下,我给你立个棒槌娃!

奶奶说,这时雨水会不断地滴落在酒杯里,待它在酒杯里积满的时候,天气就会转晴了。后来,每当下起连阴雨时,我就会如法炮制。但效果如何,却未留下任何印象。这大约是因为我从小就性子急,远未等到雨水滴满,却早已去玩别的了。

除夕夜,我常常激动得睡不着觉,急切地盼天明起来放鞭炮。这时爷爷奶奶又给我教起了童谣:

鸡哽哽,年下(音ha)啦,麻糖馓子炸下(音ha)啦!他妈扫地捏馄饨,他大(爸)敬爷贴门神……

慢慢的到了我快要入学的年龄。妈妈开始对我进行学前教育,教给了我新的童谣:

穿新衣戴新帽,背着书包上学校。见了老师鞠个躬,见了同学问声好!

大约六七岁的时候,我和小伙伴们玩起了各种游戏。那时我们玩的游戏和现在孩子们玩的魔方、芭比娃娃、变形金刚等绝不一样,全是一些在农村流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古老的活动。而这些活动,多数是和童谣联系在一起的。

有个游戏叫“跑马城”,玩法是我们分成两组,相距三四丈迎面而立,每组手拉手形成人链。游戏开始后,双方颐指气使,轮番向对方叫阵——

甲组:战战旌!

乙组:跑马城!

甲组:马城开!

乙组:要阿耶(哪一个)?

甲组:(点名对方中的一位)要你×××进城来!

这时,乙组被点到名的那位伙伴,就攥着小拳头挥动双臂,低着头弯着腰起劲地朝甲组猛冲过去。若能撞断甲组的人链并闯过去,便从甲组带走一人回到自己的队列;若未闯过去,就得留在甲组队列中。然后重新叫阵。直到一组无人时,胜负便见分晓。

还有一个游戏叫“盘子盘”,也很有趣。游戏开始前,四五个小伙伴围坐在地上,每人两只脚掌相对并在一起,然后大家脚尖对脚尖坐成一圈。游戏开始时,大家便齐声拍起小手,念起童谣:

盘子盘,盘三年。三年满,取花碗。大(音tuo)—脚,小—脚,皮—绳,扯—落。扯落南,扯落北,扯落地里卖大麦。红—花,白—花,揭—起(音qie),扣—下(音ha)。大(音tuo)簸箕,小簸箕,把你“二舅”(指脚丫子),斡(缩)过去(音qi)!

每念一字,便由一个伙伴用手指在其中一个脚上点一下。最后的那个字落在了哪只脚上,哪只脚便要“斡”回去。几轮过后,那些脚先后都“斡”回去了,最后剩下那只脚的主人便是赢家了。

我记忆最深刻的,是一个叫“抓子儿”游戏。这个游戏的技巧性很强,是女孩子们玩的。“子儿”是用小瓦块打磨成的小圆子,比栗子小了些,通常须用五颗。游戏开始时,一名女孩先将五颗子儿握在掌心,轻轻挥手松开手指,将子儿均匀地撒落在地面上;然后从地上捡起一颗,把它竖直朝上掷去,约一尺多高。在这颗子儿上升和下落的短暂过程中,她迅速用右手从地上捡起一颗子儿握在掌心,然后手心朝上接住正在下落的那颗子儿。再重新从地上捡起一颗向上掷起……如此反复。待成功地将地上的五颗子儿全抓握在掌心以后,这一轮便告成功。此游戏共十轮,谁先完成第十轮,谁就是赢家。

有趣的是“抓子儿”时,须同时念着童谣。那首童谣与“抓子儿”相配套,也是十句。其内容是:

一月一,没米吃,借斗粮,还斗一。两月两,猫抓网,抓的抓,网的网。

三月三,祭祖先,孟姜女,哭老汉。四月四,麦子干,妹粜粮,四百三。

五月五,织带子,妈的娃,想艾子。六头山,怀头山,张二嫂,戏秋千。

七女子,毛头发,光着腿,回娘家。八大娃,织手帕,谁不织,不理她。

九月九,八簸箕,王大嫂,你坐去。你十个,我十个,叫十哥,抬食摞!(关中农村过红白喜事时,盛装花馍等礼品的大木盒子,需两人抬着。)

我们男孩子手拙,玩不了这个游戏,只是坐在一旁观看;但女孩子念的那长长的童谣,我们是跟着背会了。可惜因年代过于久远,现在已记得不甚准确,写出来显得不伦不类,甚至不知所云了。

岁月悠悠,斗转星移,半个多世纪过去了。这些祖祖辈辈不知流传了多少代的老童谣,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,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,在飞速发展的现代社会里,再也寻觅不到它的踪影。但它如同镌刻在我脑子里一般,成了我心灵深处最为久远的记忆。如今,每当我忆起这些童谣,仿佛就回到了快乐的童年。

曹超男